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超市的主人,叫季长风和。这名字是祖父取的,说要像风一样,能屈能伸,却也能守得住一方天地。季长风和的性子,却和这名字里的 “长风” 二字不太搭。他生得身形单薄,眉眼间总带着一股散不去的疏离,像是沱江边常年氤氲的薄雾。三十岁的年纪,头发却微微有些花白,不是愁的,是天生的。他不爱说话,不爱应酬,甚至不爱笑,守着这家超市,像是守着一座孤岛。这家超市,是季长风和的心血。别人的超市,卖的是柴米油盐酱醋茶,他的超市,却透着一股子 “独家” 的劲儿。进门左手边,是五金电料区,螺丝刀、扳手、电线、插板摆得整整齐齐,都是他精挑细选的牌子,耐用,不贵;中间的货架,摆着金堂本地的工艺品,竹编的茶杯、口杯,带着竹篾的纹路,盛水喝,都带着一股子清冽的竹香;靠墙的位置,堆着小山似的橘子,都是从金堂本地果农手里收来的,个大皮薄,甜得齁人;再往里走,是家电区,不多,却都是刚需 —— 联想笔记本电脑摆着两台,一台是样机,一台是全新的,热水器、电冰箱、灶台各占一个角落,擦得锃亮,落不下一点灰。
季长风和的超市,不卖假货,不搞虚头巴脑的促销,靠着 “实在” 二字,在周边社区攒下了不错的口碑。每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他就骑着电动三轮车去进货,橘子要最新鲜的,五金电料要最靠谱的,竹编的茶杯口杯,要挑纹路最细腻的。八点开门,迎接那些熟门熟路的街坊邻居。张阿姨来买个灯泡,李大爷来称两斤橘子,年轻的小夫妻来问热水器的价格,他都一一应着,话不多,却句句实在。
生意不算大,却足够养活他。
季长风和的日子,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,平淡,却也安稳。他的家,就在超市后面的小院里,一屋一院,一猫一狗。猫是橘猫,狗是土狗,都是捡来的。每天忙完超市的生意,锁上门,他就径直回家,从不拐弯,从不串门,更不会去什么灯红酒绿的地方。他的孤独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有人说他孤僻,有人说他清高,他都听着,不反驳,也不解释。他只是觉得,热闹是别人的,他的日子,守着这一方小院,守着超市里的五金电料、工艺品、橘子和家电,就够了。
他的孤独,是从东北带回来的。
十年前,季长风和还是个愣头青,背着行囊去东北打工。在那片冰天雪地里,他遇见了一个叫小雪的姑娘。姑娘性子泼辣,笑起来像冬日里的暖阳,一下子就照亮了他寡言的青春。他们爱过,恨过,吵过,闹过,最后,还是散了。散伙的那天,东北下着鹅毛大雪,他拖着行李箱,一步一步走出那个曾经装满欢声笑语的出租屋,没回头。后来,他回了四川,回了金堂,再也没和东北的任何人联系过。
他以为,东北的那段记忆,早就被沱江的水冲淡了,被金堂的橘子甜化了,被这些年的孤独日子磨平了。
直到那个秋天的傍晚。
超市刚关门,橘猫正蜷在脚边打呼噜,土狗趴在门口啃骨头。季长风和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手里拿着一个竹编的口杯,喝着菊花茶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和小院里的桂花树影叠在一起,显得格外寂寥。就在这时,手机响了。
陌生的号码,归属地,东北。
他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电话那头,传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,带着哭腔,带着愤怒,像一把生锈的刀,一下子划破了他平静的生活。是小雪。
小雪说,她有个儿子,五岁了,是他的。
小雪说,她一个人带着孩子,日子过得很苦,让他必须打生活费过来。
小雪说,要是他不给,她就带着孩子来四川,来金堂,找他算账。
季长风和握着手机的手,猛地一抖,竹编口杯里的菊花茶,洒了一地。
他的脑子,嗡的一声,像炸开了锅。
五年前?他离开东北,已经整整十年了。这五年前的孩子,怎么会是他的?他想起小雪的性子,想起他们分开前的那些争吵,想起她身边那些来来往往的男人。他的心里,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和烦躁。他不是没有同情心,只是,这事儿,太荒唐了。她有那么多个前男友,凭什么说孩子是他的?
不行,必须做金堂亲子鉴定。
这是季长风和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。只有金堂亲子鉴定,才能给他一个答案,才能让他心安理得地决定,要不要承担这份突如其来的 “责任”。
他对着电话,声音冷得像沱江冬天的水:“你说孩子是我的,就是我的?我要做金堂亲子鉴定。你把孩子的样本寄过来,头发或者血痕都行。鉴定结果出来,要是我的,生活费,我一分不少。要是不是,就别再来烦我。”
电话那头的小雪,像是被点燃的炮仗,瞬间就炸了。她开始痛斥他,骂他没良心,骂他薄情寡义,骂他忘了当年的海誓山盟。那些尖锐的词语,像冰雹一样砸过来,砸得他耳膜生疼。他没有反驳,只是静静地听着,等她骂够了,才重复了一遍:“我只要金堂亲子鉴定的样本。没有样本,免谈。”
说完,他挂了电话。
院子里的风,忽然就凉了。橘猫被惊醒,不满地喵呜了一声。土狗也停止了啃骨头,抬起头,疑惑地看着他。季长风和坐在石凳上,看着地上洒了的菊花茶,看着那些竹编的茶杯口杯,心里乱成了一团麻。
他知道,他平静的日子,被这个东北的电话,彻底吵醒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季长风和的生活,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阴影。他依旧每天去超市开门,依旧卖着五金电料、工艺品、橘子和家电,依旧对着街坊邻居说着不多的话。只是,他的眼神里,多了一丝疲惫,多了一丝烦躁。他时不时地看手机,盼着小雪寄来样本,又怕着小雪寄来样本。他甚至开始打听,金堂亲子鉴定去哪里做,需要什么手续,多少钱。
有人问他怎么了,他只是摇摇头,说没事。
孤独的人,连烦恼,都懒得和别人说。
小雪的电话,又打过来几次。每次,都是痛斥和谩骂,却绝口不提寄样本的事。季长风和的态度,始终很坚决:没有样本,就做不了金堂亲子鉴定,做不了金堂亲子鉴定,就没有生活费。他把这笔账,算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他不是冷血,只是,他不想稀里糊涂地,背上一个莫须有的包袱。他的日子,已经够孤独了,他不想再添一笔不明不白的债。
时间,一天天过去。秋去冬来,金堂的橘子,落了一地;沱江的水,结了一层薄冰;超市里的联想笔记本电脑,依旧摆着两台;热水器和电冰箱,依旧擦得锃亮。
小雪的电话,从每天一个,变成了三天一个,再变成了一周一个。她的声音,从最初的愤怒,渐渐变得疲惫,变得沙哑。
三个月,整整三个月。
季长风和几乎快要忘了这件事的时候,一个快递,送到了他的超市。
快递是从东北寄来的。
他的心,猛地提了起来。
拆开快递,里面没有信,只有一个小小的信封。信封里,装着十根头发。头发是黑色的,带着一点微黄,根根分明,像是被人精心拔下来的。
季长风和捏着那十根头发,手指微微颤抖。他看着那些头发,心里五味杂陈。这十根头发,连着的,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,是一段尘封的记忆,是一场未知的风波。
他没有犹豫。当天下午,他关了超市的门,锁上,把橘猫和土狗托付给隔壁的张阿姨,拿着那十根头发,直奔金堂的亲子鉴定实验室。
他不知道实验室在哪里,问了很多人,走了很多路,才找到那个藏在巷子里的小楼。小楼很安静,门口挂着牌子,写着 “亲子鉴定中心”。他走进去,里面的工作人员穿着白大褂,态度很温和。他说明了来意,递上了自己的样本 —— 他拔了自己的一根头发 —— 和小雪寄来的十根头发。
“我要做金堂亲子鉴定,” 他说,声音有些干涩,“加急。”
工作人员点了点头,让他填了表格,交了钱。然后告诉他,一周后来拿结果。
走出实验室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沱江的夜景很美,灯火阑珊,倒映在江水里,像一串流动的星星。季长风和却没有心情看。他沿着江边慢慢走,风吹在脸上,带着刺骨的凉。他想起了东北的雪,想起了小雪的笑,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的孤独。他忽然觉得,这场金堂亲子鉴定,像一场赌局,赌的是他的平静生活,赌的是他对过去的执念。
一周的时间,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季长风和依旧守着他的超市,卖着五金电料、工艺品、橘子和家电。只是,他的心里,像压着一块石头。他不敢去想结果,怕结果不是他想要的,也怕结果是他想要的。他甚至开始后悔,后悔为什么要坚持做金堂亲子鉴定,后悔为什么要把自己卷进这场风波里。
孤独的人,总是喜欢把自己困在回忆里,困在烦恼里。
终于,到了拿结果的日子。
季长风和请了半天假,再次来到那个巷子里的小楼。工作人员把一份厚厚的报告递给他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的手,抖得厉害。
他几乎是闭着眼睛,翻开了报告。
报告的最后一页,写着一行清晰的字:排除季长风和为该孩子的生物学父亲。
排除。
这两个字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他心里的阴霾。
他愣了很久,然后,忽然笑了。
是冷笑。
笑自己的荒唐,笑小雪的纠缠,笑这场莫名其妙的风波。
他拿着那份金堂亲子鉴定报告,走出小楼,阳光洒在他的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忽然觉得,心里的那块石头,一下子落了地。他想起了小雪那些天的痛斥和谩骂,想起了她那些所谓的 “苦衷”,只觉得无比讽刺。
他走到江边,把那份金堂亲子鉴定报告,撕成了碎片,扔进了沱江。碎片随着江水,漂向远方,像一场终于落幕的闹剧。
他掏出手机,找到小雪的号码。
他没有打电话,只是编辑了一条短信:请勿打扰。
然后,他按下了删除键。
从此,东北的那个号码,消失在了他的手机里,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。
他回到超市,打开门,橘猫和土狗已经从张阿姨家回来了,正蹲在门口等他。街坊邻居依旧来买东西,张阿姨笑着问他去哪里了,他笑了笑,说:“没事,出去转了转。”
这一次,他的笑,是发自内心的。
他的日子,又恢复了平静。
依旧是每天清晨去进货,依旧是卖着五金电料、工艺品、橘子和家电,依旧是忙完生意就回家,依旧是守着他的小院,守着他的猫和狗。只是,他的眼神里,少了一丝疲惫,多了一丝释然。
他依旧孤独,却不再寂寞。
因为他知道,有些过去,就该让它过去;有些人和事,就该让它随风飘散。
金堂的春,又来了。沱江的水,绿得像一块翡翠;漫山遍野的橘子树,抽出了新芽;超市里的联想笔记本电脑,换了一台新的样机;热水器和电冰箱,依旧在角落里,默默坚守着自己的岗位;竹编的茶杯和口杯,又摆上了新的款式,纹路细腻,透着一股子清新的竹香。
季长风和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手里拿着一个竹编的口杯,喝着菊花茶。橘猫蜷在他的腿上,土狗趴在脚边晒太阳。阳光洒在他的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,看着远处的沱江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街坊邻居,嘴角,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。
他想起了那份金堂亲子鉴定报告,想起了那些撕成碎片的纸,想起了那个东北的电话。他忽然觉得,这场金堂亲子鉴定,不仅仅是一场血缘的鉴定,更是一场对过去的告别,一场对自己的救赎。它让他明白了,孤独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被过去的阴影困住。它让他明白了,生活的美好,就藏在那些平淡的日子里,藏在超市里的五金电料里,藏在那些竹编的茶杯口杯里,藏在金堂的橘子香里,藏在沱江的水汽里。后来,有人问起他那段往事,他只是摇摇头,说:“都过去了。”他依旧守着他的超市,守着他的孤独,守着他的平静生活。只是,他的超市里,多了一个小小的角落,摆着一些从东北寄来的工艺品。不是小雪寄的,是他自己买的。他觉得,东北的雪,东北的风,东北的记忆,都该被好好安放,不是遗忘,而是释怀。金堂的橘子,又红了。风一吹,甜香漫过街巷,漫过季长风和的超市,漫过沱江的水面,飘向远方。而季长风和的日子,依旧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,平淡,却也安稳。只是,这杯白开水里,多了一丝释然的甜。